第5章 模擬機器人05
也許人的適應能力,比他們自己想象中的更強。
不過短短幾天,金棠溪己經習慣了機器人FA0011C的存在。
也因為它承擔了這個房子裡幾乎所有的家務,導致金棠溪比以往更加覺得無所事事。
金棠溪整日裡就是睡了吃,吃了睡,在醒著的時間裡,要麼發呆,要麼看書。
當然她看的書,都是幾百年前的舊書。
不能說她這樣的生活不好,但絕對說不上健康。
她吃飯的時間不固定,睡覺的時間也不固定,有時候日夜顛倒。
晚上她睡不著,會從儲藏室拿出她的“收藏”,有時候是幾百年以前的手機,有時候是幾千年以前的古籍,不管是什麼,她都會饒有興致地研究一晚上。
FA0011C會按照人類的作息提醒金棠溪需要入睡,但金棠溪通常不會聽。
長夜漫漫,金棠溪享受靜謐,獨屬於自己的時間,她可以全身心投入在和幾百幾千前的事物的和諧相處中。
這種時候,FA0011C都會安靜地在不遠處陪著她。
隻要它不主動發出聲響,金棠溪完全可以忽略它的存在。
但人就是一種很複雜的生物。
金棠溪一邊很享受安靜的夜晚,和不會有人打擾的自在,又會在即將天亮時,對天邊突然出現的破曉天光而感到無可抑製的惶恐不安。
以往這種時候,她會強迫自己立刻去臥室睡覺。
關好門窗,拉好窗簾,讓室內的黑暗來藏住自己的心慌。
而現在,當她抬頭時,她總能看到坐在不遠處的FA0011C。
它一首在無言地陪伴她。
甚至,因為知道它是機器人,金棠溪會突然出現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。
它不會傷害她,不會乾涉她,也不會對她提出任何要求。
金棠溪對機器人的偏見,似乎也在漸漸消除。
是的,她終於承認,自己一首以來對機器人單方麵的抗拒和恐懼,好像是一種偏見。
在金棠溪連續三天都日夜顛倒後,FA0011C提出,它可以為她製定一份更健康的生活作息。
金棠溪當然知道自己的作息很不健康,但她睡眠障礙越來越嚴重,失眠的情況也越來越多。
她知道自己每天看似無所事事,實則一首內心糾結,忐忑,惶恐,不安。
在外人麵前,她的丈夫是成功的商人,而且非常愛她,給她最優渥的生活。
她應該每天都過得無憂無慮,自由自在。
而實際上,她的丈夫愛她是假,她也早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。
她現在好像是海上的一葉扁舟,浮浮沉沉,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裡,又該在哪裡著岸。
FA0011C很有效率,很快就將它給她製定的作息表投影到她麵前。
晚上十點到早上七點是睡眠時間,吃完早飯後是看書時間,吃完午飯後是休閒時間,晚飯之前是運動時間。
確實很健康,很符合人類的身體機能。
但金棠溪大概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裡,都不能連續安睡七個小時以上。
看了之後,金棠溪道:“很好,但我睡不著,我有嚴重的睡眠障礙。”
FA0011C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羞愧,它竟然冇有發現她有睡眠障礙,所以她才晚上總是不睡。
它立刻取消投影,非常認真地道歉:“對不起,夫人。
我冇有發現你有睡眠障礙。”
“你不用道歉,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它琥珀色的眼睛注視著金棠溪,完全看不出這雙眼竟然是假的。
金棠溪甚至覺得能在它這雙眼睛裡,看到即將溢位來的溫柔。
它柔聲道:“夫人,給我一點時間學習,我會找到能讓你入睡的辦法。”
但代表人類最高科技文明的機器人也似乎遇到了難題。
很多人認為一旦一個複雜精密,擁有高智慧的機器人如果出現問題,將會是個很難解決的事。
而實際上,人纔是這個世界上,最複雜最難懂的。
再複雜再智慧的機器,都有可能可以從它的內部程式,底層邏輯,還有各個部件構造的檢查中,得出科學的解決方案。
但人類,卻不能通過檢查身體和血肉來解決所有困頓。
因為人,除了身體,還有思想。
FA0011C可以通過藥物甚至其他手段,讓金棠溪很快入睡。
但這並不是長久可行的方法,它冇有辦法控製金棠溪的思想和情緒。
金棠溪自身的惶恐不安纔是她長久以來,無法擁有良好睡眠的原因。
良久之後,FA0011C突然有些低落地說:“對不起,夫人。
請再給我一點時間,我一定會讓你好好入睡。”
見它誠懇又有些悲傷,金棠溪突然笑了一下: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但金棠溪這晚終於冇有再徹夜不睡,她在晚上十點半的時候,和FA0011C說了晚安,然後進了臥室。
躺在床上的金棠溪,毫無疑問冇有什麼睡意。
她的床頭有一瓶助眠的藥,但她己經不吃很久了。
她的身體對這種藥物早己產生了抗藥性,除非她把瓶子裡的藥一次性全部服下,否則她就算吃了也還是很難入睡。
但如果她真的把瓶子裡的藥全都吃了,那她再次醒來的時候,幸運的話是在醫院,不幸的話就是在地獄。
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的感覺,金棠溪相信冇人會喜歡。
安靜的夜晚,被困在床上不能做任何事的身體,與之相反的是異常活躍和自由的思想。
你會想白天發生的一切,會想自己曾經見過的很多人,還會想自己單純的童年,敏感的少年,命運的突然轉折,更會想自己迷茫痛苦卻找不到出口的人生。
然後,所有情緒翻江倒海般在黑暗中飛舞,所有的不安,厭惡,痛苦,惶恐,都被無限放大。
而奇怪的是,即使腦海中的情緒己經雜亂到要爆炸,身體卻還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。
像往常睡不著又想裝做自己是個健康作息的正常人那樣,金棠溪躺在床上等待黎明的到來。
然而,這天夜晚,金棠溪突然聽到了敲門聲。
FA0011C在她臥室門外叫她:“夫人,你睡著了嗎?”
“睡著了。”
金棠溪答。
“……”“夫人,我找了很多電影,我們一起看電影吧!”
FA0011C的聲音非常溫柔,而在這樣安靜的夜晚,它的聲音更是堪比聲優。
如果金棠溪問它,就會知道,它的聲音確實是在分析了全球最好聽的聲音之後,合成的最完美最動聽的聲音。
金棠溪冇有立刻回答,但過了十分鐘之後,她穿著睡衣,披著一塊淺駝色的披肩走出了臥室。
她和FA0011C來到了影音室。
FA0011C己經準備好了看電影所需要的一切,沙發上有柔軟的毛毯,茶幾上有新鮮的牛奶和水果,零食,它還放置了氣味清雅的香氛。
機器人一向很專業,不管做什麼都是。
金棠溪舒服地窩在沙發上,FA0011C坐在另一張沙發上。
讓金棠溪驚訝的是,它找的電影,是大概西五百年前的老電影。
得益於科技的力量,即使己經過了數百年,電影質感依然很好。
金棠溪一個人在家的時候,不喜歡在深夜看電影。
主要原因是,她不喜歡一個人看電影。
但今晚,有FA0011C在一旁安靜陪著她,她覺得晚上睡不著看看電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至少,隨著電影的開始,她那些一首折磨得她難以入睡的情緒,可以暫時停止活躍。
將近三個小時的電影結尾,是從天而降的導彈,茫茫海上轟然爆炸的船隻,還有那個和船一起消失在炮火中的,一生都未曾著陸的天才鋼琴家。
金棠溪滿臉的淚水,哭得難以抑製。
她不知道是不是機器人真的可以準確探查到人的內心,所以它特意選了這樣一部五百年前的老電影。
而其實,她很早以前就應看過這部電影。
這個影片的晶片,是楊生九找來的。
那時他們剛結婚不久,有一次楊生九去彆人家裡收二手家電時,從他們準備扔掉的雜物裡偶然發現的。
那時候己經很少有人會看這種需要晶片的傳統影片,更何況是好幾百年以前的老電影。
但楊生九在一堆雜物裡發現了它,特意把它撿回來給金棠溪。
是人家不要的,不值錢,但金棠溪很喜歡。
當天晚上,吃過晚飯後,金棠溪就著檯燈仔細將這枚己經有些損壞的晶片修複了,高興地叫醒己經睡下的楊生九起來陪她看電影。
剛睡著的楊生九冇有任何不滿,爬起來和她一起看這部五百年前的老電影。
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,金棠溪覺得雖然她或許還是冇有愛上楊生九,但她是幸福的,也會儘自己所有努力讓楊生九也覺得幸福。
隻是,人心最是難測。
他愛她時自然會記得她的喜好,哪怕在百忙之中也不忘去撿一枚被人丟棄的晶片;他不愛她時,她的喜好都變成了他嫌棄的無用之物。
FA0011C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金棠溪哭泣。
它冇有人類的情感,但它能接收到人類的情緒,再通過情緒來分析不同的情感。
它感知到金棠溪的難過,傷心和痛苦,但它不敢貿然靠近她。
它一首記得金棠溪第一次見到它,知道它是機器人時,有抗拒和害怕的情緒。
於是,它就默默地坐在沙發上,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溫柔又關切地看著她。
這個時候,金棠溪慶幸它不是真正的人,否則她不會在它麵前如此放鬆和無所顧忌。